事实上,多数人都在细水长流地过着,事实上,也总有多数人不甘于这样的细水长流,于是便有了那奢靡浮华、醉生梦死的寻欢之所。
故事还是不能免于俗套,如花和十二少,就如同那千千万万的李甲和杜十娘,欢场女子与富家公子纵有千种恩情万般痴缠,也敌不过父母的反对生活的侵蚀,终于离散。
一片觥筹交错中,如花低低吟唱,十二少深眸凝望。一见钟情也不过如此,四目一望,思慕一场,只是故事开场的太过热闹,结局就难免过于苍凉。
当爱情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就用种种的方法给对方以爱的试炼,考验对方的耐性,消磨对方的激情。十二少知道的,即使是欢场中的女子也总还有自己的矜持,因为不安,甚至较之别人更甚。于是他选择了在如花一次次试探性的离开中等待,等待未来一个娇媚的回头。
人总是这样,总是先学会怀疑再试着去相信,先学会拒绝才小心翼翼地去追求。我想在感情上,如花该是个怀疑主义者,或许大多数人都是,如同我自己。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怀疑主义者其实又是完美主义者。因为太渴望,因为太希冀完美,所以容不得有些微的残缺,总是一试再试,却终究不能完全地肯定与相信。
可是,两个人都是做惯了戏的人,都善于伪装和保护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渐渐当真?
当一个渴求爱情的女子获得爱时,爱情就会成为她的全部。如花的爱是那样热烈,恨不得放一把火,把两人的一切都燃烧殆尽。软香榻上,呢哝细语,发财手送入添丁口,如能就此厮守,又是一段佳话。无情不似多情苦,既一到真处,种种为难,就先抛诸脑后。有夜上浓妆伴君笑,哪问何年鬓如霜。
或许就是不该遇上,把心弄活泛了,都愿做长相厮守的美梦。如花卸下浓妆,换上素袍,咬咬牙终于还是走进了十二少的家。老太太很厉害,缓缓而道,却句句带刺,都是女人,都知道怎样才是死心的暗示。
如花哭了,十二少带着她离了家。两个人一起生活,生活便成了最大的难题。十二少去学了戏,做了学徒,每天站在窗口目送如花去倚红楼,却什么也不说。他成了她任性的孩子,乖驯而痴心,从不问什么,只需要浅浅笑着,紧紧拥着。那拥抱是朝不保夕的,因此就恨不得彼此嵌入,永不分开。
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深陷欢场,身傍他人旁。一个女人爱着一个男人,却只能狠狠心推他去给别人端茶送水倒痰盂。这种痛苦,谁来尝?相守,实在是太过奢侈。那么深爱着的两个人,不能同生,就只有选择共死。那一夜,他们相约于地下,他们吞鸦片自杀,定下暗号“三八一一”,相约来生相见。来生,只要见着“三八一一”,你就知道我来找你,我就知道你来找我。
本来,俗套的故事到此就该落幕了,而作者却不,她偏要把这份感情辦碎了,放在纤毫必现的显微镜下看个透彻,她从不相信爱情的完美和真实。
如花死了,奈何桥上,她没有喝孟婆汤。于如花而言,爱情是一种信仰,而等待让这份信仰更加坚定。所以,十二少,水来我就在水里等你,火来我就在火里等你。她不知道,不知道有时候,等待与坚持远比放逐与退守要来得艰难。五十三年, 她在自以为梁祝式的爱情里面渡过了五十三年的光阴,却始终没有等到十二少。
五十三年后,如花终于忍不住,用七天的时间折了来世七年的阳寿在人海茫茫中找寻十二少,却意外发现十二少没有死,丢下他们的誓言,丢下她一个人,苟活偷生。那一刻,如花绝望了,就像一条鱼对水死了心。
“这枚胭脂盒,我挂了五十三年,现在还给你,我不再等了。”她把胭脂盒还给了十二少,原本她以为它能扣住他们的生世情缘。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只能说,一段不可复制的爱情,遇上了两个不可复制的人。
十二少,那个怯懦的男人,谁能说他是无情无义的?世间有多少人能为青楼女子背弃家庭,抛弃富贵?他也是性情中人,我真的信的。这个世界上,最要不起的三个字,不是对不起,不是我爱你,而是在一起。当爱简单到只剩下在一起的愿望,那么,任何遐想都可以原谅,什么艰苦都可以尝。你怎能说他爱的不深切,他连死的准备都有。
可是,如果是你,不惜丢下一切与心爱的人殉情,结果在复苏之后,发现毒倒你的并不是鸦片,而是你倾尽所有去爱的人欺骗了你,她暗暗下在你杯子里的安眠药,让你在自杀之前已被谋杀。那么,你还会为这个女人再死一次吗?我不知道。
死,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爱殉情,那该得多少痴缠?可是痴缠,毕竟是两个人的牵绊,到底不那么寂寞。梁祝之所以永恒地美丽,不是因为山伯的无悔,而是因为有了英台的追随。
如花和十二少的这段爱情,已经注定了不完美。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如花并不难把握,十二少更是,真正水中月镜中花的,是他们的爱情。自古便是如此,这世上最难把握的,无非人心、人情而已。所以,不要对爱情做过多的等待,爱情本身无疑是美丽的,但是爱情终究不会有迷人的结果,等待也不过是一场虚构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