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还单纯的时候,承载些单纯的遐想;等长大了以后,好给世俗的酸刻留一面盾牌.
结 语
《红楼梦》产生在十八世纪的中国。这一时期正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停滞和沉闷的时代,整个社会匍匐在礼教与王法的重轭之下,封建统治者正施展着它最后的同时也是最暴虐的余威。在这异常沉闷而苦痛的时代里,一切生动的思想、美好的感情、鲜明的个性,都被压抑在沉重的封建僵尸之下,呻吟着,挣扎着。
林黛玉出生在一个世袭侯爵中支庶不盛的“钟鼎之家”、“书香之族”,年将半百的父亲为“聊解膝下荒凉之叹”,便把这个独生女儿假充男儿抚养,从小教她读书识字,爱之如珍宝。因此,黛玉有着一段颇为娇惯的的童年生活,但因其先天的体质纤弱,再加母亲的早丧,她的童年生活中,又迷蒙着一层不散的忧郁。这种忧郁,便从她睡眠的姿势也可窥探一二。如:“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第二十二回)“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第四十五回)书中多次写黛玉睡觉,都用到了这个“歪”字。“歪”,顾名思义,便是“侧卧”的意思。据“现代心理学”研究,一个人在睡眠过程中的肢体语言即睡姿,能折射出他当时的心境、情绪、心理防御等。而林黛玉的这种“歪”即“侧卧”,在睡眠心理学上属于“思念型睡姿”,采用这种睡姿的人,往往“情绪体验深刻、细腻而又持久,主导心境消极抑郁,多愁善感,给人以温柔怯懦的感觉”[①] ,聪颖多疑,有时甚至有点偏激和愤世嫉俗。黛玉即是如此,因抑郁而多愁,因不安而多疑,因自尊而孤僻。同时,睡眠时间的长短和睡眠质量也能反映出一个人的性格气质、生活态度、精神状态以及对周边事物的应对方式等。我们从林黛玉“才吃了饭,又睡觉”、“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日夜闷闷,如有所失”、“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和“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等睡眠时间和质量的逐渐变化中,不难看出宝黛爱情从萌芽到明朗、从成熟到稳定、最后趋于凋零的苦痛过程。
“林黛玉有着极强的自尊心,这种自尊心既来自贾府人们的不亲近,也来自失去了亲人的贵族小姐的谨慎。她在精神上异常孤独,这种孤独是对自己际遇的感伤和对环境的戒备。越自尊,就越不肯随和,就越孤独;越孤独,就越不被人喜欢,就越自己看重自己的人格。”[②]因此,她虽把宝玉看做自己的知音,但在宝玉面前,也从不轻易放弃自己的自尊,反而对宝玉的要求较别人更高。实际上,黛玉是一个自尊的矛盾体。一方面,内心里强烈地爱着宝玉,多次在宝玉那里求证,却不允许宝玉直白的表达;一方面,又在现实中缺乏行动,甚至出于自尊心理也反对别人的帮助,在行动上否定了自己的心理要求、爱情要求。所以,宝黛的爱情从头至尾总有那么多踌躇难言的问题、遮遮掩掩的表白、煞费苦心的气恼、不期而然的讥讽和误解,这不能说与黛玉的性格无关。
然而,这并非酿成宝黛爱情悲剧的主要原因,真正导致宝黛爱情悲剧的是贾府里被血缘、宗法关系的薄纱遮掩、美化着的人际关系和赤裸裸的功利关系。对于宝黛的爱情,我们不能认为贾母的态度是一成不变的,贾母固然疼惜黛玉,但当事体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利益和命运时,个人的好恶必将退居幕后,取而代之的是对整体利益的权衡与取舍。“‘金玉姻缘’变为现实,是由于薜贾两府为了挽救自己的颓局,需要结成金钱和权势的联盟;也由于贾府需要薜宝钗的‘停机德’,需要她的‘理家之才’。‘木石姻缘’演成悲剧,并不是由于‘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而是由于黛玉的叛逆思想不为贾府的统治者们所容,贾母等人之所以要绞杀宝黛的爱情是由于他们是封建的宗法思想和制度以及贾府家世利益的代表者和执法者。”[③]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遭笞挞”,就是贾府权力者对宝黛追求自由爱情的当头棒喝,虽然导致宝玉挨打的直接因由,似乎与黛玉无关,但实际上却是宝黛爱情的价值取向与现存伦理秩序发生冲突的结果。
于是,宝黛爱情在时代面前成为了一种无奈的表征,时代变成了宝黛情感的不幸,他们的人生意义与价值也最终都化为尘土。但是,贾母等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有意中断的是黛玉的爱情,而无意中断的却是宝玉的婚姻。这是一个完全的悲剧,不仅是被制造者的悲剧,也是制造者的悲剧。势力还很强大的封建家长,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已经背离了封建观念的新一代所产生的冲突,首先导致了自身力量还很弱小的新一代叛逆者的毁灭,紧跟着便是封建家长自己意愿的落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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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厚粲:《心理学》,南开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192页。
[②]张兴德:《宝玉黛玉之间矛盾纠葛描写的特点及其哲理意义》,《人文社会科学学报》2007年7月第27卷第4期,第51页。
[③]宋喜富:《曹雪芹笔下的宝黛》,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c099580100bq12.html,2009年1月29日。
四、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
诉肺腑之前的黛玉小性儿,爱恼人,甚至有时因斟情而矫情,而如今的宝黛,由于互相知心、知情、知意,并且经过了重大考验,感情的波澜已归于平静。黛玉纯是悱恻缠绵,宝玉纯是温柔体贴,这是宝黛爱情稳定时期的显著特点。
节令已是秋天,一天傍晚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宝玉穿了蓑衣来探黛玉,两人闲话了一阵,黛玉便让他回去,明儿再来。宝玉的侍者本来拿着照明的灯笼,黛玉还要把自己的玻璃绣球灯拿下来,给宝玉带上,并说:“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这在黛玉是极为罕见的事情,过去只见宝玉对黛玉的体贴,现在我们看到黛玉对宝玉的体贴了。宝黛的爱情已不仅仅是心灵的契合,言语行动的一点一滴,也做到了完全默契。他们自己已了无障碍,不管将来的结局如何,他们彼此相爱的感情力量,任何外在的势力也无法战胜。此节描写的宝黛爱情,让我们知道,爱是亲近,爱是关切,爱是默契,爱是无微不至,同时也是一种安宁,一种平静,一种无声的交流。
《红楼梦》的研究者中,一向有“左黛右钗”或者“左钗右黛”,以及“钗黛对立”和“钗黛合一”等等的争论。事实上,我们不妨认为由于钗黛两人都有对爱情与婚姻的向往,而大观园中合适的男性只有贾宝玉一人,所以彼此之间难免有所猜忌,有所芥蒂,甚至是一定程度的争夺。到第四十五回,因系秋令,黛玉的病愈加厉害,每日咳嗽不停,就不再出门。其实黛玉多少也预感到自己的病大半无望,既得到了宝玉的心,也就没有什么可与人争夺的了,况且一个人身体不作美,精神心气也就自然弱下去了。而宝钗由于元春表礼于前、贾母夸赞于后,地位稳如泰山,自然无须再和黛玉争雄。正是在这样的作品情节和人物性格逻辑发展的情境下,钗黛和解了。
钗黛和解,宝黛的爱情因波澜不惊而归于平淡,我们只消看第五十二回的一小段宝黛对话,就能体味宝黛爱情已经到了怎样的新境界。
大家说了一会方散,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嗽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第五十二回)
宝黛之间的情感是越来越深笃了,惟其深笃,彼此的话也就少了。他们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恰当的语言可以表达他们之间的情感,古诗所谓“但知言语浅,不如人意深”,就是这个道理。突然来的薛宝琴,倍受贾母宠爱,甚至还表露出了提亲的意向,而黛玉却对此视有如无,仍毫不介意,这亦说明宝黛的爱情已稳定到不为外力所分散的地步。但黛玉的病情显然是加重了,到四更天才睡上一会,一夜咳嗽两遍,已是较好的情况,其余可想而知。
爱情稳定时期,为什么黛玉反一夜“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呢?当然,病重是其中一点,此外,与宝玉从爱情走向婚姻的延宕却是导致她失眠的主要原因。我们知道,爱情很多时候总是忧伤多于欢乐,痛苦高于幸福。这不仅在于爱情的本性是排他的,因而爱情的痛苦也是最个人的,更主要的还在于她与宝玉的爱情乃是在反封建的人生道路上相互倾听到的内心召唤的回音,因而随着爱情的步步深化,也就越来越感到社会环境的险恶和前途的多艰、命运的难测。我们不能不认为,贾母对才子佳人小说给予的猛烈抨击,是她对宝黛爱情的又一次明朗的表态,而且是相当严厉的表态。或者退一步说,就当贾母的批评主观上与黛玉无涉,那么客观上,贾母所持的婚姻恋爱的立场,对黛玉的爱情追求也是不利的。
贾母对薛宝琴上心,黛玉虽不见直接反应,但紫鹃站出来说话了。不过是与宝玉说了句黛玉明年要回苏州老家的顽话,宝玉就流泪、痴呆、疯癫、狂闹,再次惊动了贾母,闹得大观园内外均不得安宁。宝玉对爱情的至情至痴的表现,反映到黛玉身上,同样感人至深。先是黛玉听袭人叙说宝玉病情,“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第五十七回)自从宝玉诉肺腑之后,宝黛的爱情关系已是情极而淡的爱情,再不会似以前那般为一点小事就相互试探,却恰恰是紫鹃的一番善意的假试,一下试出了两人的深情。
我们得为紫鹃庆幸,她终于试出明确的结果来了,至于结局是悲是喜,她都可以无憾。紫鹃是带着宝玉的真心和“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第五十七回)的爱情盟誓回到潇湘馆的,夜间又劝了黛玉好一会子,趁着老太太还明白硬朗把大事定了。但是紫鹃的看法未免过于简单也过于乐观了,宝玉知黛玉的心,贾母却未必。元春送礼、张道士提亲、贾母掰谎、属意宝琴、抨击才子佳人,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故,倒像预示着黛玉已被淘汰出局。这一点,黛玉倒是清楚的,她已经得到了宝玉的爱情,也得到了宝玉的心,在她已经很满足了。至于未来的婚姻大事,黛玉似是不敢预期,她感悟到也许不会有美满的结果,所以听了紫鹃的“高论”,她“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第五十七回)。她的哭与其说是对未来命运的担忧,不如说是对宝玉爱情的感激。实际上,他们自己能够做的都做了,他们已经陷入了自己不能左右命运的无尽等待。
五、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
时光荏苒,不觉已是黛玉葬花后的又一个春天。初春时节,触景伤情,林黛玉写了一首歌行体的诗,叫《桃花行》。林黛玉是伴随着爱情与诗生活的女性,她的生活离不开爱情,也离不开诗。她的诗升华了她与宝玉的爱,同时也对她的心灵起到慰藉的作用。《葬花吟》如此,《桃花行》亦如是。同为伤春,《葬花吟》伤而痛,《桃花行》忧而伤。此时黛玉的心境,已不同于上年葬花时的心境。当时是热烈追求而不知结果,因而感到荆棘重重,“风刀霜剑严相逼”句以此;如今能够得到的她已经得到,至于最后结果,非追求所能达致,便只好茫然地等待。同是泪水,《葬花吟》空枝见血,《桃花行》泪眼易干。当时的葬花人,妍质风流,梦想胁生双翼,自由翱翔;今天的歌行者,已经花遮憔悴,倦待黄昏。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第七十回)也不评论诗的好歹,别人问起,只说“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汤显祖有诗《江中见月怀达公》云:“无情无尽却情多,情到无多得尽么?解到多情情尽处,月中无树影无波。”宝黛此时的爱情确已达到诗中那“无影无波”的境界,他们已得意忘言,不言也通。
黛玉作《桃花行》,并不是闲来无事之笔。自她寄居贾府以来,就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寄居者了,她的身份在众人的眼里,已悄悄地发生了变化,薛蟠、贾琏、兴儿们不是已经把她看作是宝玉的人了吗?但是,宝黛的关系却从未得到过正式的认可,这就使得黛玉处在了进也不能退也不得的境地。黛玉的迫切愿望当然是与宝玉结成秦晋之好,可在这个过程中她却感到了举步维艰的困难。如果她和宝玉的事不成,这就意味着她在贾府将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或者也可以说这里将再无她的立足之地,黛玉敏感地察觉到这种危险正在向她逼近。
而当时的贾家,已越来越不景气,当家人王熙风病了,贾琏刚接手,就打老太太的主意,央求鸳鸯典当贾母的金银首饰,王熙风的首饰也被当了一些,加之皇宫的太监又来勒索。此种背景之下,影响宝黛爱情、阻滞宝黛爱情的各种矛盾、各种因素更是得到了充分的展示,而宝黛的无能为力也如历目前,一切都在向着于宝黛不利的方向发展、演化。宝玉挚爱黛玉,王夫人不能不有所顾虑;而薛姨妈执意将更符合贾家媳妇模型的女儿推向宝玉,使得贾母即使宠爱黛玉也不能不犹豫彷徨。各种矛盾的交错,各种心照不宣的利益较量,它们的僵持不下造成了宝黛爱情关系向前发展的停滞,而两人内心的痛苦也在与日俱增。说到底,“宝玉的生命只是这一家族用来赌未来的一个筹码,至于个人的志趣、爱好、爱情,凡不利于此一大赌的,皆须根除。”[1]于是,宝黛的爱情众所周知,而作为婚姻却被搁置了。
《红楼梦》前八十回结束的时候,死亡的危险已经在真切地威胁着宝黛。第七十六回史湘云和林黛玉月夜联句,最后几联,越来越凄清死寂。“更残乐已谖”、“空剩雪霜痕”、“庭烟敛夕梧”、“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窗灯焰已昏”,残更、剩雪、霜痕、夕梧、空存、将涸、已昏,全部都是更残夜尽的意象。特别是最后一联,湘云的上联是“寒塘渡鹤影”,黛玉对的是“冷月葬诗魂”。湘云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因夜已深,两人便回潇湘馆睡下。
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来复去。黛玉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湘云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湘云道:“都是你病的原故,所以……”(第七十六回)
一年里,总共只能睡好十几个好觉,这该是怎样的忧心如焚?单纯如湘云,她哪里能够知道黛玉婚姻无望、生命将尽的苦痛?
过不了多久,晴雯死了。宝玉心中凄楚,想起那日小丫鬟说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便作成一歌名曰《芙蓉女儿诔》者,于月夜下捧至芙蓉花前祭奠晴雯。不料刚一祭完,忽见山石之后走出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黛玉。黛玉先是夸赞了一番,复指出“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不若“茜纱窗下”新妙。宝玉细一斟酌,便改成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只是这一改,妥帖倒是妥帖了,但已不是诔晴雯,而变成了诔黛玉。“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第七十九回)可见,黛玉对于自己的病情归宿早已有心理准备,只是不愿让宝玉知晓徒增烦恼,故以一笑掩饰。此时的黛玉,对于命运已趋于泰然。而宝黛爱情悲剧至晴雯之死,也已接近尾声。
二、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林黛玉和贾宝玉爱情故事的发展,第二十三回是个关键。从这一回开始,黛玉和宝玉、宝钗以及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奉元妃之命都搬进大观园住了。人物活动的场景发生了变化,其对人物心理的影响,非常明显。大观园虽非繁杂的市井社会,但也绝非“闺房闭处 ”。
首先是宝玉的心理变化。刚搬进大观园的时候,宝玉“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或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第二十三回),顽得十分快乐。还写了好几首四时即事诗,在外面流传。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宝玉忽然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都只是闷闷的。实际上,这是青春的躁动,是情和爱的觉醒所引起的苦闷。书中对此有所解释,这样写道:“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第二十三回)这说明宝玉开始有“心事 ”了。恰好宝玉的小厮茗烟是极聪明的,便找来古今小说、各种野史给宝玉读。然而那些描写爱情的小说野史,对于一个青春躁动的少年来说,不是情感的冷却剂,而是点燃爱情的星星之火。
于是便有了“西厢记妙词通戏语”。宝玉一时忘情,引了张生的话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 ’,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黛玉一听,恼了。宝玉见她红了眼圈儿,方才着了急,拦住道了好一会的歉,听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回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蜡枪头 ’。”这明显是借《西厢记 》的语词来谈情,看似“戏语 ”,情感的互动却很真切,但他们又不敢真实面对彼此的情感,只好用假意来掩饰。两假相遇,遂生紧张;虽然紧张,却很好看。不用别人多置一词,他们自己就化解了自造的紧张。“西厢戏语 ”的主动方是宝玉,却也得到了黛玉的热烈回应。这以后,宝黛爱情,至少是在黛玉心中,已逐渐明朗。主要表现在,只要宝玉不在,黛玉就感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这是第一次写黛玉的情绪烦闷,所谓爱情的苦闷是也。恋爱中的男女,由于彼此情感的吸引,总是不愿意分开,哪怕短暂的分离,也会引起思念,甚至产生情绪的烦躁和精神的孤独。
事实上,宝黛之间不拘形迹的吵吵闹闹的恋爱,早已为贾府众人所察觉,只是碍于情面大家不肯说破而已,但发展到一定程度,当事的恋人很容易成为打趣的对象。第二十五回,宝玉烫伤初愈,王熙凤、李纨、宝钗、黛玉前来怡红院探望,王熙凤问黛玉吃没吃到她前天让丫头送去的暹罗国茶叶,尝了好还是不好,黛玉说吃着还好,于是凤姐还要送一些给黛玉,并说正有一件什么事需要她的帮忙。黛玉开玩笑说:“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风姐反击说:“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这是书中第一次有人就宝黛的婚姻恋爱公开打趣,而且由凤姐扮演这个不同寻常的角色,其影响力可想而知。但作为当事人,宝玉不必说,便是林黛玉的心理状态,也是比较复杂的。一方面,面对凤姐的当众打趣,自不无羞赧,所以书中写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 ”;另一方面,也诱使她情不自禁地咀嚼爱的滋味,把“秘密 ”被发现的惶愧置诸次要地位,更主要是从打趣中体认到众人的认可,更加感到爱情的甜蜜。
第二十六回“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则是直接写林黛玉的爱情进入内心体验阶段。那日宝玉意思懒懒,出来闲晃,竟顺着脚一径走到了潇湘馆 ,只见院内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第二十六回)
这是《红楼梦 》描写宝黛爱情故事进程中极特殊的笔墨,可以说把恋爱双方情感心理的状态刻画得淋漓尽致。宝玉烦闷得已经到了不胜其情的地步,而黛玉呢,更是情不能禁,躺在床上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西厢记 》崔莺莺思念张生的唱词,成了她寄托情思的咏叹调,而且一边说一边伸懒腰,极尽慵懒之态。此时的黛玉,不仅心理,连身体的动作都表现出缠绵情意的伸张。而后两人又经过《葬花吟 》的洗礼,心灵和情感上都得到了净化和升华,从而产生了精神的超越。至少是瞬间的无牵无挂,无滞无碍,因此欢悦和欣喜一时间占据了宝黛的整个身心。
三、日夜闷闷,如有所失
正当宝黛二人双双沉浸于爱情的欢欣甜蜜时,元春从宫中赐下的端午节礼却给了他们迎头一击。宝玉得知自己得的礼物只和宝钗的一样,黛玉却反与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例,顿时心生疑惑,让丫鬟把自己这份拿去让黛玉挑选。黛玉自然是不要,宝玉便问她为什么不要,黛玉却说:“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第二十八回)虽以自讽的方式表达,但其心理活动的微妙已昭然可睹。
如果单纯就人物流品、姿容美貌而言,黛玉并不需要时时把宝钗放在眼里,她知道宝玉爱的是她。但偏偏存在一个“金玉之说 ”,使黛玉的条件相形见绌,宝玉天生带来一块通灵宝玉,而薛宝钗脖子上也有一个来路不明的金锁,甚至史湘云还有金麒麟呢,独黛玉空空如也。更甚的是薛姨妈还直接
宝玉心里自然也不痛快,又听黛玉扯出“金玉”二字来,越发急了,赌誓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第二十八回)宝玉说得郑重而真切,完全出自内心,而且确定了黛玉现在以及未来与宝玉的关系和位置。黛玉虽不尽相信,倒也不再闹了。可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黛玉这气儿还没过去,清虚观的张道士又来给宝玉提亲,这可真真把宝黛逼到了非明白承认感情不可的境地。于是,潇湘馆爆发了一次空前的大吵闹,黛玉又是哭又是吐的,宝玉为明誓甚至还摔了玉。诚然,这次吵闹的发生,既有通常的原因,也有特定的原因。特定的原因是,元妃送端午礼品独厚宝钗,这无异于把黛玉从宝玉身边分离出去,加之张道士提亲,贾母第一次当众议婚,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对宝黛而言是何等重大的事体?他们为此而慌乱、猜忌、埋怨,甚至吵闹,不能不说是事理的必然。通常亦即常态的原因,是“金玉之说 ”已如无形的绳索一般,束缚得他们尤其是黛玉喘不过气来,事实上这已经成了他们的一块心病,只要触及这个问题,他们就会发生激烈的争吵。
宝黛大吵之后,虽都有悔意,却一时缓不过劲儿来,到第三天还是情绪淡淡的。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第三十回)
其实,黛玉自然清楚宝玉心里有她,但又总不至放心,便时常提这“金玉”,若是宝玉听了仿若无闻,方才是毫无此心,可偏偏宝玉一听“金玉”便着急,可见他心里时时有“金玉”。这样一想,明明是求近之心,却反而弄成了疏远之意。如此逆转,心里有话却又不能明里解释,只能任由误会迭生,也难怪黛玉会“日夜闷闷,如有所失”了。
事实上,爱情本身便是如此,她充满了意外,充满了误会,其发展过程及最终结局,绝非当事的男女双方所能预料。自己不能左右自己、开头不知结尾、弄巧成拙事与愿违等反逻辑,却正是恋爱者的情感逻辑。爱情不敢直接表达,便变着法子试探,但试探的结果,往往容易出现情感的错位和意向的冲突,于是争执口角在所难免。
宝黛爱情故事的第三方因素是薛宝钗,《红楼梦 》自始至终都是这么结构的,所以我们感受到了爱情与婚姻的波澜壮阔。但宝黛爱情是否还有第四方因素?答案是肯定的,这第四方不是别人,正是地位、身份和美貌与钗黛具有同等竞争力度的史湘云。宝玉本身并没有对湘云有任何特殊的属意,主要是由于湘云脖子上带着一个金麒麟,这让黛玉不能不心存一方芥蒂。
《红楼梦 》第二十八回至三十二回,是宝黛爱情及周边环境发生大变化的阶段,各方舆论对宝黛都非常不利。宝钗、袭人,又加上湘云 ,言来语去,态度明朗。连小红都说:“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王熙凤的内在情绪,也不是没有所偏。
那日,黛玉去寻宝玉,不想刚走来,就在外面听到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又听宝玉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可巧宝玉正好出来,忽见前面慢慢走着的是林黛玉,似有拭泪之状,便赶忙上前拦住,瞅了半天,方吐出“你放心”三个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宝玉还欲再说,却被黛玉一手推开,只听她说着“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头也不回竟去了。
黛玉是多么纤细敏感之人,而此时的她竟然不要宝玉的进一步承诺,可见她已完全相信了宝玉,也就是所谓的定了心。它标志着宝黛之间的爱情正式成熟,由情感交流进入心灵交融的最高阶层,从今而后两个人再不发生口角了,体谅和护惜代替了疑虑和探询,理解和相通成为构筑他们爱情诗篇的新的桥梁。既然宝玉对她感情的坚定性已无可怀疑,剩下的便是谁给他们做主的问题,以及自己的身体状况能否保障爱情的美满。她为父母早逝而悲叹,为自己的身体不能久待而伤感,当然,“金玉之论 ”仍然像幽灵一样吞噬着她的灵魂。她知道宝钗和自己比是过于强大了,宝钗什么都有,而自己除了得一知己,一无所有。
论林黛玉的“睡”与“情思”
汤雯雯
内容提要:《红楼梦》中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悲剧属于叔本华所说的第三种悲剧——剧中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宝黛的爱情众所周知,而作为婚姻却被搁置了。导致这种悲剧产生的原因除了林黛玉自身的性格因素,更重要的是封建时代不可撼动的宗法礼教。“现代心理学”表明,人的睡眠状况可如实反映其彼时的情思若何。宝黛爱情从萌芽到明朗、从成熟到稳定、最后趋于凋零的全部过程,都可以从林黛玉“才吃了饭,又睡觉”、“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日夜闷闷,如有所失”、“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和“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的睡眠状况的逐渐变化中窥探出来。
Abstract:Daiyu Lin and Baoyu Jia's love tragedy in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is the third tragedy of the theory of Schopenhauer——there is no other choice because of the status and relationships of characters. The love between Baoyu and Daiyu has been known to all but their marriage has been set aside. The causes of this tragedy, in addition to Daiyu Lin's own personality, more importantly, is the ingrained feudal ethical codes. Modern Psychology shows that a person’s sleep can truly reflect his emotion of that time. BaoDai's love is from infancy to the uncertainty, from the maturity to the stability, and the final decline's whole process, which can be reflected from Daiyu Lin's gradual changes in sleep ,from " dined and then slept" , "fell asleep every day " , "being depressed day and night, as if lost something" , " sleep only from 1:00 to 3:00 " , " a total of only 10 nights could have a good sleep for one year ".
关键字:《红楼梦》;林黛玉;睡;情思
Key words:"A Dream Of Red Mansions";Daiyu Lin(林黛玉);Sleep;Emotion
《红楼梦》一书,以悲剧为著。作者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开篇,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收尾,早于基调中打上了“悲剧”的烙印。
贾府之大,人物之多,关系之杂,自不必细说。单说林黛玉幼年丧母,依傍外祖母而来,虽说吃穿用度皆和他们家姑娘一样,然到底是寄人篱下,须得“步步留心,时时在意”,惟恐叫人耻笑了去。如此看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却也不是夸张之言了。“在与宝玉的爱情交往中,黛玉含蓄、细腻、幽怨的心境,与其绵延不绝、循环往复的嫉妒情绪,使读者颇能感受到,寄人篱下的她在爱情上虽然得到心上人的情感回应却苦于毫无现实保障的矛盾心态。”[1]而这种矛盾心态,恰恰能从她的日常睡起中清晰窥探出来。因此,本文将从林黛玉的日常睡起出发,透视分析其彼时的情思为何,以及宝黛爱情的发展历程。
一、才吃了饭,又睡觉
林黛玉六岁丧母,其父又“年将半百,再无续弦之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第三回)[2],只得洒泪拜别老父,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姐妹去。所幸贾母见其孱弱聪敏,万般怜爱 ,“寝食起居 ,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 ,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 ,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第五回)由此可见,宝黛初遇便相知相惜,如亲兄妹般亲热却毫不逾矩。然而,这种亲密情形持续的时间并不很长 ,宝钗一到 ,便发生了变化。书中这样写:“不思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 ,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第五回)黛玉在贾府的处境陡然间发生了变化,她意识到事态的某种严重性。但更严重的是,面对这种局面,黛玉常常沉不住气,心中不免有悒郁不忿之意,而薛宝钗却浑然不觉,黛钗矛盾由此而生。而宝黛之间的“言和意顺,略无参商 ”的状况,也变得无法继续。
此时的宝黛,还不能说已经建立了恋爱关系,不过是少年男女之间的亲近熟惯,因一处坐卧且志趣相投而萌生的爱情之芽,并未被当事人发觉知晓。所以,黛玉对于宝玉亲近宝钗之意虽多有芥蒂,却也不曾时时放在心上。但第八回宝玉探望宝钗,两个人比看通灵玉,加之莺儿有心透露金玉之意,这便成了宝黛爱情、宝钗介入的点醒之笔。而黛玉见他两人如此,必定出语含酸暗讽,此处的“酸 ”,自然不是心酸 ,而是女性的醋意。妙在是“半含酸 ”,就是说 ,有一点醋意,但还不是很多。
直至第十八回贾元春归省,荣宁两府大大热闹了一回。其中一个重要节目,是元春带领宝玉和众姊妹作诗。大家一人一首,很快作完了,宝玉要作四首,一时文思不畅,焦急不堪。黛玉本有意大展奇才,无奈贾妃只命一匾一咏,不好违谕多作,见宝玉煞费神思,索性代作了一首,搓成个团子,掷给宝玉。宝玉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 ”,便恭楷抄录,作为自己的第四首。贾妃看后称赞了一番,并说第四首为前三首之冠。这个忙帮得可不小,其对宝黛感情的融洽起了直接作用,以至第十九回,元妃省亲完毕,贾府重新恢复平静,宝黛上演了“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的极亲密的感情戏剧。
那日宝玉来到黛玉房中,恰好黛玉在歇晌 ,丫鬟们都出去了,满屋内静悄悄的。
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混过困去就好了。”(第十九回)
“才吃了饭,又睡觉”,此处一个“又”字,巧妙补出黛玉近日困乏嗜睡之事,淡淡写来,使后文“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一说来得不突然。
处于爱情懵懂期的男女,虽也常常迷惘不安,但更多的应该是心灵悸动带来的甜蜜。此时的黛玉,爱情刚刚萌芽,所虑的不多,又整日与宝玉耳鬓厮磨,自然心情舒畅,酣睡成眠。宝玉恐其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存了困,便来闹她。两人歪在床上,黛玉拿前日宝钗“冷香”一事来取笑,宝玉则拿“黛玉是香玉”的“典故”来逗趣,笑闹成一团。《红楼梦 》写宝黛爱情,多是口角、误会,很少有如此温馨的场面,虽然此时黛玉的心里已经摆脱不开宝钗的存在,“金玉 ”的问题已让她不能释怀,但毕竟还只是出于无意识的爱的占有心理。
今天算是比较曲折的一天,理应记个日记。
闹铃设了5:55,又赖了一小会儿床,估计是6点整起的床。洗洗漱漱完毕,换了衣服,拿了昨晚准备的白花油,就出了门。到校门口的时候正6:30,师傅还没到,提着早餐站了会,累了,就寻思着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换做平时我是不会坐公共场所的椅子的,但是转念想想那些考试车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就有了破罐子破摔的豪气。
坐着无聊,想着把刚买的早餐给消灭了,却见旁边的环保阿姨扫得正欢,只能作罢。继续等,晃着小腿儿等,迟到15分钟了,师傅。
正数头发呢,边上一老爷爷唱得滴溜溜的正朝我蹦达过来。我觉着有那么点好笑,真是个活泼的老爷爷!想想也就罢了,居然还真扯了嘴角朝人家甜笑过去。老人家也乐呵呵地对着我笑,我一下就想到了微笑是世界通用语云云。正得瑟着,老人家又问了我一句,绍兴话,我听不懂,只点着头嘿嘿了两声。老人家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又重复了一句,我估摸着是要我猜他干吗去了,呀,还真是个童真的老爷子!我当时脑子里一阵短路,只闪了闪平日里炯哥扛着鱼竿、拎着手提袋的场景,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钓鱼去了?老爷子哈哈一笑,说,我是打门球去了,说完就撒丫子追公交车去了。哎呀,我果真是老人家喜欢的那一款儿,只要讨得公公婆婆爷爷奶奶的喜欢,不愁嫁不出去,恩,心情大好。
后来师傅就来了,7点整到了考试中心,开始练车,我那刻骨铭心的手瘫了的感觉又回来了,疼得我再度想哭。师傅瞧着我练得还稳,就自个儿玩儿去了,我也乐得高兴,没人管着,想怎么欢就怎么欢。侧方停车,上坡起步定点停车,直角转弯,连续障碍,曲线行驶,单边桥,起伏路,一个个做得得心应手,连平日里有那么点忌惮的限宽门都冲得顺顺利利的。恩,走下神吧,于是就真那么小小地走了一下,一回神,完了,前面的车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停下来了,下意识刹车,晚了,给撞上了。
副驾驶的阿姨头撞后座上,腿撞前门上,颠簸了好一下,咝咝直喊撞死了。我系着保险带,震都没震一下,毫发无伤。前车的人都给撞下来了,看看事故场面,又看看肇事者的我。我一脸无辜地盯着他们,依旧绑着保险带纹丝不动。然后就来了好些人,询问的,打电话的,师傅看着劲头不对也跑过来了。
我的心里一片平静祥和,可是真的是我撞的车耶,居然连一点心里起伏都没有!其实,我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我这到底算是反应迟钝呢,还是没心没肺来着?总之,不担心,不害怕,不愧疚,什么情绪都没有。
那些围观的人都在评论,说小姑娘一定是把油门错当了刹车才撞上去的,人云亦云,最后居然就认定了这就是真相,来个人就说,喏你看,这小姑娘踩错了油门!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们,我没有把油门当刹车踩,事实是我那时候正在神游,什么都没有踩。
保险公司的来了,把我拖去做笔录,人生的第一次笔录耶,小小兴奋了下。附带一句,虽说情绪没什么波动,但是脑子还是在正常运转的,在等保险人员到现场的间隙里,我在脑子搜寻了一下上学期理论考的知识,貌似学员在考试期间撞车是不需要负责任的,这么说是不用赔钱咯?
车被拖去修理了,我和那个无辜的阿姨没得练了,于是我们就在保安室休息。保安室来来往往人很多,都在说刚才的撞车事件,知道我是当事人之后,纷纷表示同情,说小姑娘一定是吓坏了吧?我很想跟他们说我没有,我一点都不害怕。在保安室里坐着无事,就找了张报纸看看,看到一叫《你是我哥》的文章,兄妹情深的,甚是煽情,乱感动了一把,鉴于人多,极度隐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背过身去抹了好几把眼泪。周围的人一看,恻隐之心顿起,瞧,人小姑娘真是吓坏了吧!
我估摸着这一号考场的百来号人都该认识我了,橙色T恤穿穿,贼鲜艳的,哭死!前几天看了星运,说我本周的幸运色是橙色,于是就挑了橙色的穿,谁知还撞车来着,现在出名了吧。
下午在候考室里等着,坐我旁边的一中年大叔和那阿姨搭讪,说着说着突然冒出一句,这是你女儿呀?那阿姨气到了,怎么说人家才35岁,一直自诩年轻来着,居然被说成是我一20多岁的人的妈,是要不爽的,换我我也不乐意。中年大叔看那阿姨不待见他了,就来找我说话,说你小姑娘记性好,一定考得出来,不像我年纪一大把了。我很乐呵地告诉他,哈哈,我早上把人家车撞了!那大叔一听,表情一下真诚起来,说,千万不要紧张,你一定能过的,一定能的!我只是点着头笑,我很想告诉他,我一点都不紧张,我要是真技术不过关,师傅能那么放心地自己溜达去,留我一个人去撞别人?
等了好久好久,精神都差不多涣散了,终于轮到我考试了!由于考试过程太过顺利,暂时按下不表。
本日记本该到此结束了,但是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不能不说,这句话虽然简短,但它却是本文的精髓所在!
这句话就是——本次驾考,我又挖掘了一名绍兴帅哥!
灭哈哈哈哈哈哈……